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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星救不了烂脚本，从来齐是戏保东说念主。”

作家 | 四味小小编

裁剪 | 晶晶

题图 | 相聚

《新周刊》2025年度新锐榜系列对话栏目《我们这一代》，最新一期，由新锐榜推委会主席谭飞与著明编剧宋方金深度对谈。

此次换取，既是一次知友重聚，亦然一次在行业巨变中对当下与畴昔的再度叩问。两位影视圈的不雅察者、想考者对话，聊聊我们时间的银幕可能性。

在近两小时的泛论中，宋方金以其一贯的明锐与严实，为我们从头注目行业逆境提供了新角度。他从“功夫在诗外”的不雅察视角，谈到行业从“多对少”到“少对多”的传播变局，更明锐地指出，许多从业者已如“286电脑”，接不上AI时间的“586寰宇”。他反复强调，问题的中枢并非不雅众离场，而是电影东说念主未能提供那份“必看”的事理——不雅众渴慕的不是沉沦的“好故事”，而是唯独无二的“新故事”。

他珍惜邵艺辉这样的“新”导演，认为其“新”不在题材，而在于她本人即是“新东说念主”，是社区社会而非系族社会的居品，其电影语法是演绎的、上前的。他也分解了张艺谋导演创作人命长青的诀要——永不断歇的“求新”。面对AI的波涛，他的气派沉稳而通达，认为我们最该警惕的，不是机器东说念主越来越像东说念主，而是东说念主越来越像机器东说念主。

这场对话充满想辨的矛头，直指行业病灶与创作瓶颈。我们圆善保留了此次换取的原始形态，恰是但愿它能成为一个坚实的支点，让每一位关注创作的东说念主，齐能借此从头注目我们所处的时间与自身的前路。

谭飞 ：今天和宋方金憨厚的这场对话，有个明确的名头，是为了《新周刊》新锐榜的“我们这一代”系列，同期亦然《四味毒叔》的一期节目。其实我们也很久莫得这样坐下来好好聊聊了，我有个很激烈的感受，本年以来，我看到宋憨厚对于词语和语言的输出变得很是严谨，甚而有时期我会对你产生一种“怕惧”方式，会下意志地量度，这个话题他会不会感意思？他还会欣忭不绝往下说吗？不知说念我这个感受是否准确？

宋方金：这个感受是准确的。我最近这一两年，确乎有了一些新的感受。浅易说即是两句话：一句是“功夫在诗外”。意旨真谛是，你要学写诗，功夫不在诗歌身抄本人。我在影视行业这样多年，越来越嗅觉它的问题照旧不是行业里面或者创作技法本人能贬责的了，它的功夫必须在诗外。是以我更多是从其他行业的语法、从社会运行的逻辑，来不雅察我们这个行业应该进行哪些语法的变革。另一句是“转益多师是汝师”。你得跟百行万企学，学多样各类的东西，临了才能找到对我方委果有用的按序。

正本的湖泊，如今必须学会与大海连通

谭飞：那是否不错这样譬如：我们昔日会认为电影界像个小池子，环球还在争这个池子里的水干不干净，里面有什么微生物。但当今看来这没用，你必须得确立这个小池子与大海、大江的精细有关，才能贬责根柢问题？

宋方金：对，这个譬如很形象。我想说的是，电影或者说咱影视行业，它正本是一个湖泊。这个湖泊亦然烟水浩渺，它能产生许多生态性的东西。但当今是通盘社会齐连成一体了。昔日，这个行业是精英化的，是“多对少”的输出。比如张艺谋导演找几千东说念主拍几个月电影，最背面向的不外是电影院里的几十个、几百个不雅众。看完也就收场。

但互联网之后，它酿成了“少对多”。你再大的剧组，面对的是互联网上斗量车载、上亿甚而十几亿的东说念主。这时期，岂论你自认为作念得何等点水不漏，齐会面对全方针的注目和抉剔。生计节律也在加快，从几十年一变，到几年一变，AI来了之后甚而是几个月、几周一变。这种挑战下，我们行业绝大部分东说念主，想想和身段齐跟不上了。这就好比张伟丽升重到一个更高的量级，面对满盈力量的上风，你的手段、想维可能齐使不上劲了，这即是“一力降十会”。

是以说当今许多影视行业的东说念主来到了这个时间，你莫得抗击之力，你正本的东西失效了。更形象的譬如是，你是一台286电脑，诚然你在586时间也运行得很是好，但是你接不上586这个寰宇了。我身边许多编剧、导演，聊几句就知说念，他们是“昔日完成时”的东说念主，在我方的寰宇里依然是王者，但跟施行寰宇的榫卯对不上，链路接不上了。

不雅众弥远不知说念他想看什么，直到你拍出来

宋方金：是以我当今比拟珍惜亚里士多德的“第一性旨趣”。什么意旨真谛呢？即是对寰宇尽量不要作念浅易归因。当今许多东说念主热衷于对行业望闻问切、钩玄纲目。比如电影院没东说念主了，每个东说念主齐能说出一堆原因：内因、外因、供给侧、需求侧……听起来齐对，但又齐错了。这就像一个苹果为什么长出来？你归因于好种子、阳光、花匠、化肥，齐对，但也齐错。因为它是一个“人缘和合”“风浪际会”的遗弃，是多因一果。我们应该回到事物生发的阿谁“奇点”，用演绎法来看寰宇。

环球齐说没东说念主看电影了，那为什么《哪吒之魔童闹海》能有一百多亿票房？这即是演绎法——它解释了有东说念主看电影，仅仅看不到他想看的电影。不雅众弥远想看电影，但他不知说念我方想看什么，这需要电影东说念主用作品去回话。电影业今天遭遇的问题，比起从无声到有声、从诟谇到彩色的挑战，算不上最难的。电影、演义、诗歌、散文，它们依然是东说念主类的“复仇者定约”，我们需要用这种编造的精神力量，去治服施行中真实的逆境。

新故事的配方，是在新与真之间叠满Buff

谭飞：那么，具体来说，什么样的故事才能赢得今天的不雅众？

宋方金：我认为畴昔想赢得不雅众，有两个中枢：一个是新，一个是真。

“新”是指你必须传达最新的信息。东说念主类从洞穴时期起，当先需要的就不是“好故事”，而是“新故事”。比如洞穴时期，出去打猎的东说念主回来，呈报他遭遇了什么新奇的猛兽，今天我们打到了若干东西，我们碰见了一头豹子，这是个新的信息；那么如果回来的东说念主里边，有的东说念主能把碰见了几头豹子几只老虎这样的事情讲得活生动现，这就叫讲得好。但是讲得好不是最焦躁的，最焦躁的是你碰见了什么？因为信息本人比呈报的手段更焦躁。十年前郭敬明的《小时间》系列，虽不是个好电影，但它是“新电影”，它传递了阿谁时间的新气味、新景不雅，是以它能奏效。

“真”呢，不是指情感的真实，而是指在东说念主类社会中出生的那种巨大的、唯独无二的真实。比如奥本海默，他是第一个造出原枪弹的东说念主，前无古东说念主，后无来者。又比如张桂梅憨厚，如果我们去编造一个这样倾尽一世创办女校的东说念主，不雅众可能会认为不真实，但正因为她是真实存在的，你的信念感就完全不同了。

为什么精辟的编造不行了？因为编造很容易堕入套路。东说念主类讲故事的基因里就带着套路，比如不是党羽不聚头、英杰之旅（某东说念主遭遇了某个贫穷，在路上找到了一个导师，碰见了一群伙伴，合成一体治服了这个贫穷），这是套路。在影像出生的早期，不雅众没在大银幕上看过这些，你有“套路红利”。但当今不雅众阅片量巨大，你用的套路他比你还熟。AI不错在五分钟之内学会寰宇上扫数的套路。那么AI的问题是它学会扫数的套路，它莫得想路。那么东说念主类的悲痛是什么呢？你学不会扫数的套路，你甚而也莫得想路。

是以，在今天，你必须把东说念主类已有的套路、你个东说念主专有的想路，再加上“新”和“真”这两种稀缺品，必须把“buff”叠满，你要给不雅众一个他为什么要进电影院看你的必看性的事理，让这个故事同期作念到耐看、面子、必看。你不叠满这个东西，你险些就莫得不雅众。

张艺谋、邵艺辉的“新”不在题材

而在于他们是“新”东说念主

谭飞：你屡次提到邵艺辉导演，她的“新”具体体当今那处？

宋方金：邵艺辉的“新”，根源在于她这个东说念主本人即是“新东说念主”。这体当今她的电影里，比如《好东西》里的东说念主物，他们莫得千里重的昔日，莫得原生家庭的创伤叙事，即是清皎白白地再会、往复。这赶巧精确地捕捉到了中国社会从系族熟东说念主社会向当代社区社会转型中的东说念主际联系变化——我们不再缓慢追问生分东说念主的昔日，更重视当下的界限与和会。这种洞悉是形而上学性的。

更焦躁的是，她本东说念主即是这种新不雅念的践行者。在她的剧组，谁齐不错坐阿谁被视为有点“矜重”的苹果箱；她很少用对讲机纹丝不动，而是走昔日轻声换取。是以说，邵艺辉她的电影新，不‘新’在邵艺辉如何学习的，而在于邵艺辉是个‘新’东说念主。

我跟许多年青创作家说，你想作品赢得畴昔，关节不在于你多努力，而在于你要改造我方，你得是‘新’的，你的电影才可能是‘新’的。不是你拍了个文明的新题材，你就新了。一个不“新”的导演，拍再新的题材，也带不来新东西。

谭飞：与之相对，张艺谋导演年过七十，为什么创作人命能如斯长青？

宋方金：艺谋导演的中枢驱能源即是弥远在“求新”。我们追忆他的经由：处女作《红高粱》，他选择的莫言在其时如故个时尚派新东说念主，影片的干戈叙事完全粗犷了其时的弘大叙事传统；《秋菊打讼事》用荫藏照相机，把演员放到真实东说念主流里；《一个齐不行少》一起启用非管事演员；在阛阓低迷时用《英杰》首创中邦交易大有顷间；在全寰宇争论胶片与数码孰优孰劣时，他二话没说，径直用数码照相机拍了《三枪拍案称奇》，用履行赶走了争论。

你会发现艺谋导演的创作弥远当先在求新的说念路上求真，在求确凿说念路上求好。恰是这种对新工夫、新不雅念、新好意思学的不懈追求，让他朝上了时间，于今仍走在创作一线。

电影院不死，但它必须领有电影院好意思学

谭飞：最近有个自得，流媒体窗口期越来越短，有些电影刚上映三四天就上线平台了。许多东说念主把电影院的冷清抱怨于此，你如何看这个说法？

宋方金：这依然是个外因。委果的问题在于，当今许多电影本人就不值得在电影院看，因为许多电影在流媒体上也不错赢得它的价值。那么电影院它要有电影院好意思学。你看《沙丘》这样的电影，它的视觉奇不雅、音效盘算，就注定要在电影院里看。还有《盗梦空间》，在电影院看那种层层递进的结构张力，和在小屏幕上看完全是两码事。

谭飞：是以你认为关节是电影本人要具备“电影院好意思学”？

宋方金：没错。前几天李睿珺导演跟我说，他在电影贵寓馆的大银幕上看了《天国电影院》，发现了以前在手机和电脑上从没难得到的细节。这即是电影院好意思学的魔力。等于说接下来在电影院上线的电影，一定要妥当电影院好意思学，即是不管是在画面上、在声效上、如故在讲故事的这个强度上，在东说念主际联系的烈度上，你齐要妥当电影院好意思学。

是以我测度，以后会出现两种导演，一种导演叫电影导演，他拍的即是在流媒体上放也没问题；那另一种电影院导演，他拍的电影即是你在电影院才能不雅看。

明星是故事的代言东说念主，不是故事的救世主

谭飞：另一个全球性自得是，大明星似乎也不卖座了，这背后是什么？

宋方金：自从1895年电影出生，这个行业就一直被一个“迷雾”覆盖着：环球齐以为它是明星行业。但我们仔细想想，去看《卡萨布兰卡》，我们确凿是去看英格丽·褒曼和亨弗莱·鲍嘉吗？骨子上，我们看的如故《卡萨布兰卡》这个故事。明星之是以成为明星，常常是因为他们更容易拿到好的故事资源。是以，不是明星失效了，是故事失效了。如果故事本人立得住，明星当作故事的代言东说念主，依然是灵验的。

谭飞：但像沈腾这样的演员，不是确乎有票房高歌力吗？

宋方金：你说到点子上了。沈腾是个很好的例子，但你看他主演的《逆鳞》，含腾量高出95%，票房却很差。为什么？因为故事不行。而在韩寒的《奔突东说念主生2》里，相通是沈腾，票房三十多亿。这诠释什么？

明星它常常是一个票房流量的进口，环球会认为，我要去看沈腾。我要进来看，但是如果不面子，我回身就走，我也不会保举。不雅众信任的是明星昔日带来的好故事，一朝故事不好，信任就会坍塌。也曾你好玩、你优秀、你隆起，但是当不雅众看到你不好玩、不优秀、不隆起，他满盈不会因为之前你好玩、你优秀、你隆起去买单。是以说当这个行业回来到骨子，它即是个故事行业。

我之前写过两句对于“脚本中心制”的打油诗：“脚本中心制，亢旱逢甘雨。哪有东说念主保戏，终须戏保东说念主。”东说念主从来保不了戏，我就没见哪一个烂脚本也曾被某个东说念主给保住了。戏能不行保东说念主？戏能保东说念主，但也不是满盈。归根结底，当今全寰宇大明星失灵，如故因为故事失灵。

AI学会扫数套路，东说念主类却丢了想路

谭飞：那面对来势汹汹的AI，创作家应该持如何的气派？

宋方金：我觉妥当今许多东说念主的气派不合。比如用软件去查重一篇投稿是不是AI写的，这很好笑。我们应该把AI放在一个万物对等的地位上。如果一个文体杂志裁剪收到一组诗，他只需要判断写得好不好，而不需要关爱是李白写的如故AI写的。如果有一个AI写得跟莫言一样好，为什么不发表呢？

谭飞：但AI毕竟是个器用。

宋方金：这要分情况。在叠加性使命上，比如写周报、保举信，AI的效果瑕瑜常高的，而况它写得比大部分的书记晓示写得好，我们不错气壮理直地把AI器用化，这本人即是对其价值的尊重。但在创造性使命上，我们应该把它视为一个不错对等换取，甚而竞争的伙伴。我我方就等闲给AI出题，跟它比试比试。

谭飞：但是许多东说念主挂念AI会取代创作家。

宋方金：这个挂念有钦慕，但可能想反了。我们要警惕的是什么？我怕的不是机器东说念主越来越像东说念主，我最怕的是东说念主越来越像机器东说念主。事实上，AI接下来会接受和取代90%的创作家。因为咫尺许多编剧、导演，他们本人就莫得想路，掌抓的套路还不如AI多。AI对于行业来说，简略不是赖事，它能倒逼我们回来创作最骨子、最不可替代的部分。

从来莫得京圈沪圈，惟有想作念局的东说念主和想信的东说念主

谭飞：圈外总爱辩驳“京圈”“沪圈”“资源咖”，你如何看这些成见？

宋方金：从来不存在什么京圈、沪圈，这个齐是一片胡言。这即是典型的贪念论想维，因为它能用最浅易的“因为是以”来解释复杂寰宇，满足东说念主们对细目性的渴慕。文娱圈它不是个圈，就跟社会它不是一个会，是一样的。它是由遍及具体的东说念主、具体的使命和随机性组成的相聚，莫得什么所谓的围墙。

谭飞：那对于海外电影节上，因为有中国评委是以奖项是“撕”来的这种说法呢？

宋方金：这亦然业外对业内的一种诬蔑和贪念论。“撕奖”这个词一启动可能仅仅一种生动的描写，指评委为我方纯熟的文化和作品进行合理的游说和争取。但扫数海外奖项齐是由东说念主评的，只若是东说念主，就未免有文化布景、个东说念主口味等成分的影响。当入围作品齐达到一定水准，在昆玉之间时，评委基于自身文化链接去为我方认为好的作品发声，是往常且专科的。不行因为某个评委是中国东说念主，某个中国作品得了奖，就说是“撕”来的；也不行因为没得奖，就去责难评委莫得努力。这侮辱了电影当作专科艺术的评判体系。

故事的危急，亦然故事的但愿

宋方金：临了我想说，我们面对的，其实是全球性的“新故事”匮乏危急。不是莫得新故事发生，AI、社会每天齐在产生新故事，而是短少有材干、有洞致力于去呈报这些新故事的东说念主。

我们也曾嗅觉故事很华贵，那是一种错觉，那是因为电影出生后的一百多年，把我们东说念主类几千年蕴蓄的故事库存快速地消耗了一遍。当今，库存见底了，轮到我们这一代东说念主去创造属于这个时间的新故事了。我们需要找到这个时间的莎士比亚、托尔斯泰。

这条路很难，但值得幸运的是，我们看到了邵艺辉这样的新导演，让我们信服但愿还在。东说念主类弥远需要伟大的故事，需要故事来喂养我们的精神，这少量，一万年也不会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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